假如你是一名求职者,此刻有两份offer摆在你的面前:
一份是某知名大厂的外包职位,另一份是名不见经传小公司的正式职位,你会怎么选?
2024届毕业生子华,就面临着这样的抉择。他的第一份工作,选择进了大厂干外包。这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他因考研失利错过秋招,春招中简历“能投尽投”,最后获得两份offer,一份是大厂的外包岗位,另一份是小公司的正式职位。由于不满意后者给出的薪资,子华索性选择了进大厂做外包。
正式入职前,子华对真实外包生活的想象来自于人们褒贬不一的评价。有人嘲讽外包就是“当牛做马”“没人权”,也有人跃跃欲试,渴望获得这份工作经历。子华坦言,他也很迷茫,老觉得做外包就是“低人一等”。
2022年,我国灵活用工市场规模已突破万亿元,且增速不减。这意味着大厂外包岗位的需求也在持续扩大。求职者们都想知道,大厂外包到底是什么样的?
01 热门城市和公司,机会多,外包也多
求职者通常讨论的“外包”,不同于企业将某些业务委托给外部供应商,而意指一种劳务派遣关系。用人单位与外包公司签订服务协议,前者主要负责项目运营成本的支付和接收服务成果,而后者则负责具体的用工管理和税务处理。
求职者先与一家劳务派遣单位签订合同,再被派到用工单位工作。不同于客服一类的远程派遣,求职者需要深度嵌入用工单位的日常运作当中,与公司的正职员工合作完成项目,并接受公司的规章制度和管理要求。

图源:快手科技2023年度环境、社会及管治报告
我们爬取了全国主要城市的招聘信息,筛选后共获得435条大厂外包的公开招聘信息,以期看出全国大厂外包的地域和岗位分布特征。
分布数量最多的省份依次是浙江、北京、广东、上海、四川。不难发现,这些多为经济发达地区,具备良好的区位优势、产业基础和政策环境,能够吸引并支撑大量的外包需求。

在我们爬取的主要互联网公司中,美团在招外包岗位数量上居首,其次是百度、阿里巴巴和腾讯等。这些企业因业务规模大、变化快,常选择通过外包的形式灵活配置人力资源,以降低成本、减少劳动纠纷风险。此外,东部沿海地区的外包岗位较多,也与当地公司及岗位总量较大有关;而在四川等中西部地区,虽然外包岗位绝对数量较少,但其占比可能更高。
然而,大厂外包的集中领域,多为企业非核心业务。一般来说,技术、销售、产品经理等岗位由于其工作内容的特殊性及与企业核心业务关联程度相对较低等原因,常被纳入外包范畴。
企业选择外包,主要是出于控制成本、专注核心竞争力的考虑。但实际上,与正职员工相比,外包人员的成本并不一定低。举个例子:我们的数据显示,大厂外包岗位中技术岗占比达到了41.3%。一般来说,技术岗位专业性强,薪资也较高。那企业外包了大量技术岗,又如何降低成本呢?
其实,作为一种补充人才的有效方式,外包的一大优势在于灵活性——企业可以根据项目需求快速调整人员配置,避免长期雇佣带来的固定成本压力。相较于正职员工,外包可以帮助企业更灵活地应对市场需求波动。以技术岗为例,许多编程和开发任务可以通过外包实现标准化作业,大大提高了效率;项目结束即合同到期,免去了长期雇佣的高固定成本。

不同企业招聘外包员工的偏好,也与其自身需求和定位密切相关。
以美团为例,它对销售岗位外包的需求量很大,不难想到的是销售团队在外卖市场拓展和客户获取方面所起的关键作用。而阿里巴巴作为一家以电子商务和技术驱动的企业,为了确保在技术领域的领先地位并支持庞大的业务体系运行,其对技术外包的需求量更大。
这些外包公司及其形成的网络成为外包公司丰富的技术人才库,能够快速提供大厂所需的专业技能,这也让大厂更加“放心大胆”地使用外包。
一个外包公司同时服务于多个大厂,大厂也会根据自身需求,按照地域、岗位等标准与不同外包公司合作。

02 被劝“快逃”的外包工作,也有人主动拥抱
更多时候,大厂外包只是求职者万不得已时的备选,对于应届毕业生来说尤其如此。但在就业竞争越发激烈、工作稳定性越发欠缺的现实状况下,许多人不得不把做外包也纳入求职考虑范围内。
2013年参加工作的张张对此深有体会。用他的话形容,现在就业环境已经“完全变了天了”。记得刚开始工作那会儿,张张还能在几个正职岗位中纠结,但2022年8月,他再打算找份新工作,只能选择做外包了。原先“瞧不起”的外包岗,如今也需要靠抢。
我们以“大厂外包”为关键词爬取了脉脉平台相关帖文共439条,发现从2021年起,有关“大厂外包”的讨论便居高不下。而求职者的迷茫主要在于面对大厂外包的offer常常不知如何选择,他们对大厂外包的真实生存状态的认知模糊,也关心做了外包之后的职业发展情况,比如有无转正晋升可能、是否存在“外包脏简历”的现象?
多数建议都有关“劝退”。在豆瓣“上班这件事”小组和小红书“大厂外包”搜索词下的有关帖子评论共计279条,其中约六成都提及了“不要做外包”。

“劝退”的理由也十分多样,涵盖职业发展、薪资待遇、工作感受多个方面。
子华在大厂待了六个月后,也决定离职。他在社交媒体发文分享自己的外包经历,“中间经历了太多事情,感谢这段时间大厂给我带来的见识,但为了更好的发展还是选择离开。”
入职之初,公司表示绩效两个季度拿A就有机会转正。但许多人都认同,这是公司给所有外包员工画的“饼”。组里就有一个资历很深的外包同事,干了很多年也没有一个转正机会。
尽管子华十分肯定,做大厂项目能学到很多“先进”的东西,但“外包有个最大的问题,只负责执行,并不用做太多思考”,每个员工只是链条中的一环,接触到的东西有限,久而久之工作变得重复而枯燥,对个人的成长并没有太多价值。
但他也提到另一种可能,现实中确实有人主动选择做外包。他身边就有人秉持“躺平”的人生哲学,不愿意当正职“卷”。假如薪资合适,外包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2020年11月底入职大厂外包的小丽就认为,这份工作挣得多,工作轻松,还能准时上下班。如果不是后来因为休产假与公司产生纠纷,她还愿意继续做外包。子华则发现他的 6 个月外包生活中,原本担心的内部歧视其实很少存在。
但隐形的屏障依旧存在。
我们根据与8位有过外包经历员工的访谈,收集并整合了他们切身体会到的差异。

自2022年8月份入职外包公司,张张已经工作了两年多。他感觉,即使没有明显的表露,正职员工和外包员工之间还是会有一些心理上的隔阂,“我感觉我不属于这里,早晚有一天我会走”。
“爹不疼娘不爱”,子华也有类似的感受,“大部分情况,不管对外包公司,还是对外派大厂,都没有认同感”。外包员工平时由外派大厂进行日常管理,外包公司颇有些把人送去就撒手不管的意味。
这是因为目前整个外包用工管理模式还处于一个非常粗放的水平。外包公司没有办法也没有能力介入到大厂内部的业务和人员管理当中,而大厂企业为了规避所谓的法律风险,仅仅管理业务。因此,外包员工除了业务上受大厂企业管理之外,其他方面处于无人管的状态。
再加上大厂森严的“等级制度”,会在无形处给外包员工一种局外人的感觉,大到福利范围、工作内容的差异,小到外包工牌的特殊颜色,团建不带外包,这些或大或小的、微妙的差异,共同造就了大多数外包员工的统一感受——“我不属于这里”。
03 做外包,被退回怎么办?
劳务派遣模式的外包岗位还常被诟病工作不稳定,“没有安全感”。当用人单位的项目或业务出现变动,紧随其后的员工调动甚至削减,外包员工往往是企业“动刀”的首要对象。
主要原因在于,在用人单位(大厂)、外包公司、劳务派遣员工三个主体形成的三角关系中,劳务派遣员工实际的劳动合同关系是与外包公司建立的,其主要权利由外包公司负责。因此,外包过程中出的“事”,派遣员工只能与外包公司沟通协商。用人单位与派遣员工之间不存在直接的劳动合同关系,企业可以避免相关法律和合同责任,再加上外包员工对特定项目的依附性很强,因此大厂裁员时,首当其冲的总是有外包员工。
然而,通过与有外包经历员工的访谈,我们发现这其中还存在一块“灰色地带”。
2014年3月1日起,《劳务派遣暂行规定》正式施行。《规定》明确限定了劳务派遣行为的可实施范围:只允许在“三性岗位”上使用被派遣员工,且所占比例不能超过用工总量的10%。自该政策实施以来,我国劳务派遣的人数显著下降。

但在企业实际操作中,对劳务派遣等灵活用工的需求并未减少,因而许多企业转而采用劳务外包的方式来雇佣员工。这种外包通常只限于特定的项目或任务,不具备持续性。
劳务派遣与劳务外包两种用工模式在合同形式、雇主责任、合同期限等各个方面都存在着一定的差异。

部分用人单位难以承担增加正式员工带来的诸多成本,包括相应的社会保险和福利费用。为了使用工效益最大化,他们可能会以外包之名,行派遣之实。
于是,“假外包、真派遣”的现象开始出现,这不仅规避了10%的用工比例限制,还绕开了“三性岗位”和“同工同酬”的规定,同时能够将责任转移,规避应承担的风险。这也是诸多外包员工被无故退回外包公司,却难以维护自身合法权益的一大原因。
在访谈中,我们了解到很多外包员工与公司的纠纷,实际上都与员工被退回但难以维权有关。

实际情况是,在我们的访谈对象中,除了李子因外包公司的失误操作最终拿到了赔偿款,其他访谈对象均因时间和经济成本过大或仲裁结果的不确定,放弃继续与外包公司纠缠,而这恰恰是出现纠纷后,外包公司希望达成的结果。
假如被退回外包公司,外包员工难道只能“认栽”吗?其实不然。了解合理合法维权的手段,坚守自己合法权益的底线,便能够拿到那份属于自己的赔偿。


外包这一岗位需要辩证地来看待。外包行业的兴起有其合理性,它确实在当下的就业形势中,托举了一部分人生存的可能。
正式入职外包岗位前的打工人们,无论满怀信心还是忧虑,几乎都会在踏入真实的外包世界后,经历一番自我认知的重塑。当又一批外包新人在社交媒体提问,“外包到底该不该去”,回答五花八门。有的一股脑地倒苦水,苦口婆心劝别人“绝对不要来”;也有人相信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全凭个人实力。
提问者内心或许明白,那个能清晰指认“去”还是“不去”的正确答案不会出现,也并不存在。于是只能期待从这些回答里窥见外包工作的一角,尝试在不确定的未来中抓住一些确定。
2024年7月份,子华觉得只找到一份外包工作的人生好像“砸入谷底”,“真的没有希望了”。工作过后,他说,这段经历给他最深的体会就是应该“Try everything”。做外包是,最后选择离职也是。
找到职业发展的主线,其他所有经历都可以是过渡。
(子华,张张,小丽,李子,汤圆为化名)
插画借助AI绘画工具即梦AI完成
参考资料:
1、吴清军:外包用工的行业发展趋势与效能管理
https://mp.weixin.qq.com/s/rdk0a253q8iTMyG41wT6ig
2、艾媒咨询:《2022年中国灵活用工市场研究报告》,2023年2月20日
3、章惠琴.中国话语体系下劳务派遣立法的反思与修正[J].山东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4,(04):156-169.
4、智云研报:《2024外包用工专题报告》,2024年7月
5、阿里巴巴集团2025财年第一季度(截至2024年6月30日止三个月)业绩公告https://www1.hkexnews.hk/listedco/listconews/sehk/2024/0815/2024081501080_c.pdf
6、澎湃新闻:字节显然被低估了 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5961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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